暗店

睇吓張相就知幾暗

燭光晚餐最為人開玩笑的,是將之改稱「足光晚餐」。人越大,越發捨棄飄渺的燭光,改而追求穩定的足光。

上星期去吃晚飯,因不知有甚麽新奇又好玩的地方,遂想起報紙上的介紹,去吃西班牙小吃tapas,去到才知那是葡萄牙店,雖然賣的也叫tapas。看菜牌的時候,我想問「tapa」這字,到底是否像「點心」一樣,專指廣東茶樓點心,而tapa也有其獨特性,不能張冠李戴?

這且不去說它。我想說的,是這餐廳的光線實在暗,暗到沒有光線。

餐廳在五樓,若不是外面的霓虹夠照,恐怕更像進了鬼屋或古墓,黑麻麻地不見五指(可能見六指七指八指)。

我問侍應能不能把燈光調亮些,他說今天已算亮了,平時更加暗無天日,不知人間何世。

不知道為甚麽人們認為光線暗淡即等於浪漫,但我認為光線暗淡很不適宜合吃飯。

這個餐牌看不清用甚麽顏色印刷的,反正暗室裏只看見漿糊似的一團字,枱上已備有二盞燭火,我們拿着它照呀照呀,可惜餐牌仍然諱莫如深;侍應早已站在旁邊等我們叫菜,一本餐牌翻來覆去,每一欄卻只能看出個大槪,豬雞牛之類,有好些又似中菜,例如海鮮雜菜煲、紅腰豆排骨煲之類。

好了,請你推介吧。

他推介一個胡椒蝦。

整晚吃的,就這個胡椒蝦最貴。用紅泥高鍋盛着的胡椒蝦上桌來的時候,侍應嘩啦一聲倒出一堆胡椒,足有幾斤,小山似的,內藏好幾隻蝦。

這個菜好不好吃?好吃好吃,該讚!

結帳埋單,這一頓飯頗貴,二人共吃九百多元,查看帳單時,要開亮手機小電筒,不然連簽單也會簽錯。

離開之際,走到電梯口,頓覺眼前一亮,而那只不過是正常的燈光;那一刻我開玩笑說:「是否租金太貴,餐廳要開暗燈以節省電費。」不過想深一層,暗店暗燈的真正作用是:

  • 不想顧客拍照
  • 不想顧客看清楚價錢
  • 不想顧客看清楚食物
  • 不想顧客看清楚帳單

以上都是我杜撰的。

你問我會不會再來?嗯,也無不可,不過(一)要在白天來;(二)要捉幾個螢火蟲才來。

可惜這裏不設意見箱,若有,我會給建議如下:

(一)餐廳提供手電同租賃服務,毎支五元之類;

(二)座位設置獨立照明設備,顧客如果願意多付電費,可要求獨立開燈;

(三)同場加映「囊螢映雪」和「鑿壁偷光」兩個成語動畫故事,使今人體驗古人無光可用又想盡辦法取光之苦心。

唉,吃飯啫,何以想出咁多念頭?


套房的貧與富

今天巴士上有Roadshow節目介紹書藉,這本書叫《套房D》,節目約兩三分鐘,所以只能略述書本內容。

主持人特別強調,這本書裏所講的套房,並非富人半山豪宅的套房,並非帶陽台連衞浴的套房,而是現今逐漸普遍、且有與日俱增之勢的由貧困人士租住的套房,這些套房一般只有一百呎,除睡床外,廁所廚房統共屈居斗室之內,其環境可以想像。

主持人列舉其中一篇:媽媽在煮飯,女兒喊肚痛,媽媽只得叫女兒忍一忍,因為「你不想飯餐有種味道吧!」

很明顯,這本書的目的,是要讓人知道社會上有些人很弱勢,需要支援,需要關注。

節目完結前,主持人加了一句:「住在這種套房的生活情形,出入半山豪宅的富人會知道嗎?」

我的疑問:

為甚麽富人需要知道窮人的狀況?富人有這種責任嗎?

為甚麽我們有這種槪念,認為富人需要知道窮人的狀況?

富人知道窮人狀況之後又如何?你期望富人拿出財富來均分?

貧富懸殊是很容易大造文章的話題,而且很容易令人墮入陷阱,把貧富不均歸咎於富人,未審先判地認為大富大貴者必定為富不仁。令人民安居樂業,是政府的責任,而非有錢人的責任;換句話說,貧富懸殊,最罪魁禍首的該是政府,而不是富人。

社會上的許多不公沒錯是由於貧富不均,但一個人的貧與富卻未必緣於社會的不公平。

我不希望我們只用一種眼光看貧與富,尤其是那種眼光,往往是帶意敵的、對立的。


一包麵的聯想

這是一包很普通的即食麵,它使我想起兩件事:

(一)

全球一體化之後,我們可在歐洲買到非洲土人的紀念品,在亞洲亦早已買到各國美食,遠在天邊的鮮花日日空運到港;去日本,購物的吸引力大減,因為很多東西在香港隨時可買,甚至有人說:「手信不要途長路遠帶回家啦,去優x良品買些東西,誰也不會說不是日本貨。」

還有甚麽不是伸手可及的?

但偏偏這款在星洲超市普通到不行的叻沙麵,這裏買不到。

幸好這裏買不到,因此它更形珍貴;珍貴,不在價錢,在於罕見。

幸好全球化還留給我們一點空間。

(二)

認識這一包麵,是經由星洲同事介紹,她把一張照片傳至A君的手機,極力推薦這個產品。

B君去星洲,我們雀躍,嘰嘰喳喳囑咐他買大量好吃的叻沙麵回來,並指定要這個牌子。

A君的手機低智,弄來弄去沒法把相片傳到B君的手機上,我叫B用智能手機對着A的手機,拍照。

唉,今時今日,使用手機亦如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。

P.S. 從這包麵聯想的還有第三件事。正在看劉若英的書,她說幸福的感覺該是很長久很深遠的,許多人在吃到一杯雪糕或趕上一輛巴士便大叫幸福,那微小的事其實並非真正的幸福感,這一點,我不同意,就像有人肯無無聊聊地帶幾包即食麵回來,我也認為該算是幸福的。

P.P.S. 這包麵售價星幣2.7元,以即食麵來說,好貴呀!


最近買的書

即使工作再多再忙,我堅持午飯時要離開座位,到外面走走,透一口氣。買毛尖《當世界向右的時候》那天,是我最想遞辭職信的一天。在書店撿起書,才想起,若真的辭去工作,買書便沒那麽爽手了。嗯,想不到維持牛馬生涯的動力,竟然來自書。

從沒賣過書,看《賣書記》,大槪可從另一角度「看」書,有人賣才有人買,或相反,誰因誰果,說也不清。(此書其中一篇〈販書謀生計〉十分好看。)

買《曲終人不散》是因為《合肥四姊妹》,張允和的文章,我可從未讀過,不知就裏。

四五月心情起伏,書看得極慢,百忙中還要看另一種書──為要應付考試,不得不抽空讀學習的書,時間更不敷應用。再踏上二樓書店,才記起很久沒來,原想找馮傑的新作,不獲;陳芝藩的《萬古雲霄》可買可不買,但我喜歡看科學家寫散文;柯裕棻的《浮生草》是不用猶豫的;平面擱着的是《聽雨樓隨筆》,我不知高伯雨是誰,沒讀過他的作品,只因書名可人,便買下了。

不知幾時開始,新書都流行用透明膠紙封着,讀者沒機會試讀,這種手法,可能為要防止打書釘之徒白看,但其他讀者沒機會翻閱,也許會卻步,膠紙封書到底該是不該?這本《聽雨樓隨筆》不知好壞,但見是牛津出品,唯有相信它的字號好了。不知有幾多人似我,肯買一本對作者陌生又不知內容的書?

讀甚麽書,能反映個人口味,買書,不知能否也反映一點個人性格?


歪理(二)

最近一個月,很多朋友被我當作申訴對象,抱怨作太多太忙太亂,汪洋大海地望不到盡頭,怨言疊起來要比喜馬拉雅山高。

某日,四人聚會,我又發言抱怨,「太忙啦太忙啦……」話口未完,甲友問我:「咁慘,你每天幾點收工?」

我答:「六點。」

咚一下,甲友應聲倒地。

我有甚麽錯?開始的時候,合約寫明每週五天工作,朝九晚六,我沒去喫下午茶、沒開小差、沒打瞌睡(連上網也沒時間),用盡三頭六臂交足功課,工作做不完又不是我的問題,而且那種「做不完」的份量,是你即使每天花十五六小時也無法完成的,更沮喪的是,每做好一項舒一口氣,隨後十項接蹱而來,無窮無盡,我為甚麽要跟一個不敗的對手惡鬥?

不知始自何年何月,我們很根深蒂固地認為,工作多,加把勁好了;八小時不夠,好,做個十六小時甚至廿四小時,不眠不休,前提是要「做完」。

都把個人生活賠進去了,書沒時間讀,電視沒時間看,飯吃得怱忙,家人好久不見,花開花落不知時日,黑洞越踩越深。

可怕的不是工作太多,可怕的是我們腦裏塞進了「做不完便有罪惡感」這觀念。

某日,準時六點收工,竟然有人說:「啊,今日咁早,一定好得閒!」

早?天都全黑了。

留給你奮鬥吧!


歪理

我沒有黑莓,也不想擁有。

不知為何有些人以能使用黑莓為榮,那個「榮」,是自我想像的身份象徵──公司配給你一部黑莓,表示你位高權重,很多重要消息,要隨時掌握,往來通訊,刻不容緩,上司找你,更要隨傳隨到。

今時今日有這種想法,大多是錯覺。

我常說,從開始使用黑莓那天起,你便失去自由。

竟然有人叫我think positive,「從前哪,放完長假第一天上班,電子郵箱有一座郵件山等候處理,得花上好半天;現在呢,一機在手,天天大掃除,長假放完,第一天便能全情投入工作,多好!」

可惜這種「正面」的道理只停留在我腦裏半秒,還未消化,便隨即反抗。

從前哪,放假的時間是自己的,工作的時間是賣了給別人的,現在你把自已的時間免費送出,還要沾沾自喜,還要把這種「正面」的歪理向人灌輸?


偶然(二)

過去十年,每當我的羽毛球拍的線斷裂了,我會交給A,請她幫忙去穿線。十年來穿過無數次線,我從來沒問,線在哪兒穿,店叫啥名字,反正爛球拍交出去,一個禮拜後重逢,它又再完好無缺。

最近公司附近的商場新開了一間體育用品店,我忽然不再偷懶,自己把斷線球拍拿到這店去,若果手工不錯價錢合理,以後可以不再麻煩A。

三數天後取回穿上新線的球拍,價錢不貴,收費跟A替我找的店子差不多,球拍還貼了一個招紙,寫上日期及線的「磅數」,以備日後參考。

拿着修理好的球拍,我跟A說,以後不用麻煩她了,順便又問她從前都在哪裏穿線,店叫甚麽名字。

A說,店名叫XX,最近搬了去某某商場。

這個某某商場,就是我新發現的商場;這間XX,也就是我親臨的店。

十年了,原來一直有人,代我光顧它。

而我並不知道。


好吃

每當我們檢視身邊的小確幸,總是對身體健康手腳齊全頭腦清醒感恩,若再加一個幸福家庭幾個好友,便是完美人生,或超完美人生了。

我想說,上天沒有給我美貎,也沒給我智慧,健康呢,還過得去,聰明卻說不上了,至少,我對數字遲鈍,對金錢糊塗;面對一切coupon優惠買百送十那些技倆,我投降。

如果要感恩,我最想說,感謝上天(如有)給我一副好腸胃,不揀飲擇食,不嫌冷不怕熱;出門在外去旅行,甚麽都吃得下,腸胃從不反抗,也沒試過因吃而出事,單是這一項,可抵上其他甚麽游水呀爬山呀十項全能。

別人總笑我無味覺,我要澄清,我不是無味覺,只是我接受味道的幅度甚大,酸甜苦辣麻,照單全收;約吃飯,最不用遷就的,是我。

由是我明白,愈是放得開,愈易吃到好東西。

因為好吃,所有食物都好吃。

舉個例,鳳梨酥有十元三塊的,有十元一塊的,有人買來,我攏總無放過,統統吃得乾淨。或許因此之故,常常有人送來好吃的──因為所有別人認為不好吃的,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。

想深一層,一副好腸胃固然難得,但最該慶幸的,其實是常常有人不遠千里不嫌麻煩為你帶來好食物,這,才是最難得的。

* * * * *

無名無姓的包裝,來自小潘蛋糕坊,台北新北市板橋區。這一盒,由魔女宅急便送來,從下機到我手上,只幾小時。

一盒二十塊,吃完,包你肥肥胖胖。

上次的:好吃鳳梨酥


包書

收拾雜物,發現牆角一卷包書紙幾乎已被塵封。

包書紙一下子勾起小時候包書的回憶。

初上小學,九月開課最興奮的事莫如接到新書。新書領回家,由父親首先示範如何包書,那是一種儀式,我充滿期待。初小課本單薄,用騎馬釘裝訂的書本很容易包,第一次看過父親裁紙摺疊,學會了便自己動手。我的「獨立」,由包書開始。包了三年初小課本,逐漸易如反掌,上高小後,卻來一個突破──書本厚了,有個書脊,不知如何下手。最記得父親依舊裁紙示範,只是在書脊的位置剪個凹位,包書紙跳過書脊,左右各自摺進封底,便大功告成。

父親小學時肯定沒包過書──我深信鄉間小學沒有包書這種壯舉,但給我包書的情境,我卻記得非常清楚,因為當時只能在旁瞪眼,更覺得那一剪是個高深莫測的手藝,從小孩的角度,是仰之彌高。

值得一記的還有我家獨特的包書紙,別人的雞皮紙是黃褐色的,我們那綑,是紅褐色的。紙,本來用作造紙袋;紙袋,本來打算在水菓檔應用;水菓檔,是父親謀生的途徑。後來不知甚麽原因,好大一綑雞皮紙就擱在家中,紙袋造不成,紙,在我們六年小學裏,年年用作包書,包了無數課本,可是到畢業還未用完。

中學時我仍用獨家雞皮紙包書,每本都有書脊,每本都應付自如。用雞皮紙包書的意外收穫是:數學課本上寫滿算草,英文課本則是生字默寫,免不了化學生物課本也有些符號吧;一張紙用得邊沿纖維破裂,封面塗滿烏鴉,便脫下來反面書寫,務求物盡其用,這是那年頭的普世價值。

本來是小販用的紙袋,後來變成小學用的包書紙,這大槪也是父親的心路歷程吧;做小販,不如從小學起讀好書,在未知知識有何用處之前,我們一起仰望知識之路。

人的記憶是個很高深莫測的系統,明明屬於我的記憶,卻不由我選擇淡忘或牢記,就像包書的情景,我從沒刻意記住,但幾十年至今清晰如昨,只能說,人生有片段,我不能控制它會否上演,但我很慶幸它上演過,更祈求莫失莫忘。


偶然

三月初,我走進電訊公司,隨便問問黑莓的價錢及服務月費計劃,那位營業員應該看出我在「混吉」,卻仍然細心解答,並奉上咭片,歡迎日後查詢。

過了一星期,上司叫我出一部黑莓。雖然不順路,我回去曾經「混吉」的商店,找着那位營業員,認真的買了一部黑莓,簽下兩年合約。

營業員很高興,想不到當初隨便來轉個圈的客人,真的成了顧客。

再過一星期,公司再要添置黑莓,同樣地,我回去找E先生,因為合作過,文件齊全,手續辦得很快。

大家想不到,一次偶然查問,後來真的做成生意,並且一而再。

又過一星期,另有同事需要黑莓,這一次,買三部。一客不煩二主,我去找E先生,新合約使用舊文件即可,我去簽個名,帶走三部機,他則多了三單生意。

更想不到的是,最近公司全力革新,日常對外的幾位同事都要配備黑莓。這一次,要買七部。

就這樣,E先生連開十二張單,比起整天站在店門外招客的,省卻不少氣力。

回想起來,大家都認為事情玄妙,這是「始料不及」的結果。

記得我在第一次查問後再回去出機時,E先生很意外,也很高興,他沒想過我真的會回去,因為其他分店的地點,更方便我。

閒談間,才知E先生入行只半年,大槪是新人的熱誠,有問必答,服務態度可嘉,這幾宗生意,希望可鼓勵鼓勵他。

我也沒想到,一次偶然的查問,會變成後來一宗又一宗的交易。

整件事,我想到的是「偶然」二字,而我亦最不相信「偶然」二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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